裡世界

食。時間已經不早,止疼藥漸漸生效,腹部的絞痛被緩和,許宥星起身與營業員簡單告彆,離開了這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剛走出幾步路,那種令人如芒在背的感覺再度升起,周圍寒意愈盛。風聲都被扭曲變得尖銳,仿若什麼人在他耳邊啼哭。“噠——噠——”很輕的聲音跟在許宥星身後。他停下腳步,那細微聲音立馬不見,像是他的錯覺那般。隻是許宥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後,“噠噠”聲又隨著他的腳步而來。又是這樣。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出...-

“我叫許宥星。”許宥星看著男人手上那雙黑色皮質手套率先打破沉寂。

“月栩。”新鄰居淡聲道。

“……”

相顧無言。

最後是許宥星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打算儘快收拾好陽台回房間休息。

月栩卻剛好在這時候開口:“最近哪都彆去,待得離1611越近越安全。”

1611,是月栩住的房牌號。

許宥星:“……?”

氣氛凝固了兩秒,許宥星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幾乎毫不猶豫拒絕對方的“好意”。

對於他來講,月栩這個人也冇可靠到哪去。

更何況,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在一個陌生人手中。

許宥星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一片亂麻,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才勉強閉上雙眼眯了一會。

冇多久,他就起身趕去車站坐了前往鄰省最早的一班車。

中間換乘兩次,又徒步走了大段山路,纔在日暮之前到達了地圖上顯示凜涼村所在的大致方位。

許宥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四周荒蕪的山地和黃土飛揚的崎嶇路麵。

要不怎麼說凜涼村荒涼偏僻呢。

不遠處佇立著一間老舊的木屋,許宥星上前敲了兩下門。

破舊木門上方的麵板被拉開,露出一雙渾濁的眼來,蒼老又警惕的聲音立即道:“你是誰?”

“你好老人家。”許宥星說:“我是來凜涼村找人的,想找您問個路。”

這是他走兩個多小時山路遇見的第一個人了。

“凜涼村?”老者轉了轉眼珠,儘管看不見他的表情,許宥星卻能感受到他此刻皺著眉的樣子。

聽了許宥星的來意,老者警惕心更重了,麵上有些古怪,問:“你找什麼人?”

屋內有短促而悶的聲音,像是老者在拿什麼東西。

“我是來看親戚的。”許宥星眼不眨心不跳的胡扯。

忍著被老者打量的不適感,許宥星麵上表情未變,他本身長相就討喜,此時看起來更是溫良無害。

好在老者並冇有深思他這一番話,半晌,纔對著許宥星說:“東邊那山頭有條小路,沿著往上走就是。”

說完,用力拉上了麵板,木門都震了震。

許宥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而是朝他說的那個地方走去。

那確實有條往上的小徑,隻不過雜草已經冇過膝蓋,路麵更是鮮少有被踩踏的痕跡,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條路。

許宥星撥開雜草往前走,鴉啼自頭頂上略過,幾隻烏鴉飛入深林之中。

許宥星側頭一看,赫然瞧見側前方立著墳塋,正對著這條羊腸小道,像是索命的惡魔,寒意瞬間襲入四肢百骸。

他微蹙著眉,快步離開了。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前方看到一塊寫著“凜涼村”字眼的村牌石。

村牌石下半部分大多都是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灼燒過的痕跡,許宥星不由得對此多看了兩眼。

許宥星停在旁邊歇息了兩分鐘,呼吸平穩後才擦去額頭上的薄汗,往村內走去,心頭的陰涼幽森感卻一直未曾散去。

身後黏膩的視線如影隨形。

排序錯落有致的房屋冒出裊裊炊煙,暗沉的夕陽下是勞碌而歸的村民。

凜涼村看上去就是這麼一副桃源境況。

走近了,看到些煙火氣,許宥星心裡不舒服的感覺纔算好了一點。

重物砸在緊實土地上的悶響傳來。

轉過一個拐角,隻見荒廢的田地中,有個頭戴草帽,穿著短褂的老年農民,手裡拿著把生鏽的鐵鋤,鑿向乾涸到有了裂縫的土地。

這行為實在是有些無厘頭和怪異,許宥星探出半個身子去觀察麵前這一幕。

幾分鐘過去,農民卻隻是非常遲緩,機械一般將手中的鐵鋤高高舉起,又重重往土地砸去,鐵質的鋤頭會被堅硬的土地震盪幾分,農民卻像冇有知覺,周而複始地重複這同一個動作。

“老伯伯?”許宥星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試探性地喊了兩聲。

意料之內的冇有得到回答,但老伯嘴裡卻一直嘀咕著什麼。

於是許宥星便湊近了些聽,“耕地乾裂,木枯草黃。”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吾心誠摯,祈晴禱雨。

神靈慈悲,賜雨濕地;生靈獲救,風調雨順;[1]

凜涼村民寥寥,若得神明庇護,往後應當慈悲為本,良善為人。

義不行弊,神罰天降。”

農民停頓了半秒,接著重複了三遍“天上烏雲蓋,大雨來得快。”[2]這句民間求雨的諺語。

然後又開始從頭念起整首祈雨詞。

“您是在求雨?”許宥星看著凜涼村內大部分都長勢良好的農作物說:“可凜涼村看上去不像是缺水的樣子。”

也不知他這句話是哪裡點燃了村民情緒的導火線,話音剛落,農民便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無神的眼珠直直盯著許宥星的麵龐。

接著,農民高舉起鋤頭,狠狠往許宥星所在的方向砸來。

鋤頭劈出一道淩厲的風,許宥星迅速側身躲過,卻是見這農民像之前一樣,口中唸唸有詞,緩慢而機械地重複這一動作。

隻不過鋤頭落下的地方變成了許宥星剛站過的地方。

儘管並冇有受到傷害,許宥星還是因這突髮狀況心臟狂跳。

他見這農民再無其他地方值得注意,於是默默記下了他不停唸叨的祈雨詞離開了。

再往裡走,就是凜涼村來來往往的村民,望向周遭時許宥星心中已拉起警戒線。這村子實在是怪異。

他先是單刀直入地詢問離自己最近的一位中年婦女:“大姐,這附近有井嗎?”

“井?”婦女停了下來,掃視許宥星一眼,道:“小夥子,你是外地來的吧,咱這凜涼村哪有井啊。”

“冇有井,那平常……?”許宥星環顧周圍一圈,刻意停頓了一下,冇把話說完。

因先前那個農民一事,他下意識覺得“水”在凜涼村是個特殊的字眼。

婦女卻是聽懂了他的話,壓低聲音:“村裡之前就靠山上那條河水過日子。”

語氣帶著濃濃憂愁,婦女歎了口氣,“可惜近些日子旱魃為虐,大家都在想辦法找新的水源維持生活哩。”

說完,她搖著頭兀自離去。

許宥星又問了幾個村民,得到了凜涼村最近鬨旱災這條線索。

許宥星雙手揣在兜裡,晝夜溫差大,他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把外套攏地更緊了。

或許他該去看看那條凜涼村賴以生存的河流。

凜涼村村長就是這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叫住他的:“你是外麵為許願井所來的人吧。”

語氣肯定。

許宥星不置可否。

“跟我來吧。”村長提著一把冇點燃的煤油燈。

躊躇一會,許宥星還是跟了上去,就聽到村長嘀嘀咕咕講著:“許願井離村遠,晚上山上不太安全,觸怒山神可不好,可不好啊……”

許宥星迴身一看,剛剛那跟他搭話的婦女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而整個凜涼村忽然看起來荒涼一片,再無先前安居樂業的景象。

許宥星雙手揣兜,握住口袋中的摺疊刀,才慢慢跟著村長進了屋。

後麵的場景便是村長讓他留宿,而他知道了所謂“山神”的一些事情。這些回憶如走馬觀花般閃過腦海,直到他此刻反應過來,自己是已經從睡夢中清醒的了。

可無論如何,許宥星都睜不開眼睛,並且動彈不得。

……鬼壓床?

忽然一股濃煙竄入鼻腔,嗆的許宥星不斷咳嗽,眼睛酸澀。

他費勁地睜開眼,僅僅捕捉到一個矮小的身影閃過。

而天花板上,緩緩浮現出一隻巨大的血紅的眼看著他。

四周的空間在扭曲變形,空氣都像被揉碎擠壓,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忽然聽到了淒厲的尖叫和驚慌的哭嚎混在烈烈燃燒的火焰中,最後這些嘈雜交織的聲音在許宥星耳中都變成了一聲拉長、刺耳的耳鳴聲。

彌久不散。

最後當一切歸為平靜時,那些人尖叫掙紮的話語順著風聲傳來。

他們都在說:“救命。”

漸漸地,許宥星也感受到有火焰舔舐上他的身體,熾熱的溫度十分真實。

他想動,但是動不了;他想說話,也開不了口。

好像唯有身上那痛覺纔是真實的。

意識在即將被大火吞噬的一瞬間,許宥星猛地坐起身,身上冷汗連連,連四肢都有些僵硬。

直到靠到身後的床頭,觸碰到實物讓他的心情緩和下來。

可能是他最近精神緊繃久了,許宥星想,他已經好久冇做夢了。

特彆還是這樣一個真實的噩夢。

此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許宥星在枕頭邊摸索出手機一看,才四點左右。

索性也睡不著了,許宥星就想著再在網上找找關於凜涼村的一些線索。

但也許是真的這個地方太偏遠,居然一格信號也冇有,許宥星眼睜睜看著網頁轉了半天,最後顯示冇有信號。

嘗試幾次無果後,許宥星放棄了,他乾脆靠在床頭閉目小憩,養精蓄銳給白日的“拜山神”做準備。

天剛矇矇亮,許宥星就起了床。

見外麵行人很少,他便在凜涼村周遭逛了幾圈。

不知不覺走到村口,他突然發現,鐫刻著“凜涼村”的村牌石卻冇有他昨天來時見到的黑色下半部分,不由得有些疑惑。

難不成是天色太晚他看錯了?

許宥星不自覺摸上村牌石上凹陷下去的“凜”字。

許宥星摸著摸著突然感覺指尖刺痛,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食指被劃破了道口子,此刻正往外冒著血。

已經有些褪色的“凜”也被許宥星的鮮血染的猩紅。

與此同時。

月栩來到凜涼村村口被燒壞的村牌石前,看著與其它字體顏色明顯不同的“凜”字,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他接起同事打來的電話,一邊連接上藍牙一邊往早已是廢墟的凜涼村內部走。

“Moon?”電話那頭道:“你回總部了嗎?”

“還冇有。”月栩回答道:“還有個活躍在山村的異端冇解決完。”

“啊這樣呀。那剛好你暫時先彆回來了唄,據我這幾日的觀測,那邊還有個高級異端最近數值波動不太正常,我估摸這個任務也會被派給你。”電話另一頭笑嘻嘻的。

還冇等月栩回答,那邊的男人又說:“最近辛苦你一點,我剛從國外回來,給你帶了點小禮物。”

月栩對他口中小禮物並不感興趣,除了工作,這人就冇個正形。

剛準備掛斷電話,對麵又道:“話又說回來,你手上這個是那邊目前最後一個要處理的異端吧?進度怎麼樣了?”

看著前段日子火災後就宛如廢墟的凜涼村,月栩停下腳步,“不太妙。”

一進凜涼村月栩就冇感受到活人氣息,他想起村牌石上與眾不同的紅色“凜”,說:“有人被它拉進裡世界了。”

-,抬頭,與另一側同在陽台上的新鄰居對上視線。夜露深重,他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黑色風衣,彷彿要與黑夜溶為一體。許宥星與他黑沉沉的雙眼對視著,一時,誰也冇有說話。許宥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冷風中站了多久,直到臉頰被颳得有些疼了纔回過神來。許宥星斂眸,剛準備轉身去拿拖把收拾陽台的狼藉。對方就是在這是淡聲開口的:“彆抓了。”許宥星腳步一頓,這才發現自己無意識地用手在左手臂上抓撓著。那一塊的皮膚都破了皮,有血珠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