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麻長裙,不徐不疾將小桌子收回原處才慢悠悠往城外走。她可不願意與這些噁心的惡魔交纏。雙手交握在身前提著裝著蕨根菜的袋子,塔娜莎邁著平穩的步子移到喀斯山腳下。喀斯山就在邁所西亞小鎮郊外,雖然不遠,但也足夠考驗體力。塔娜莎嬌俏的臉上扶起紅暈,像晚霞四周飄蕩的流雲,額間還有些許細汗。她靠在一棵樟樹下稍作休息。電光火石間,一個黑影出其不意襲來。塔娜莎踮起腳尖轉身,白光閃過,手中出現一柄紫色權杖。通體黑色奇形...-

第三日,塔娜莎為著廚房裡空蕩蕩的米缸犯了難。

該死的,她三天前就不該生出偷懶的心思,報應來的實在太快了,塔娜莎恨恨想。

可以隻咽山糠野菜,但絕不可以餓肚子,這是塔娜莎的準則。當然,如果可以,她還是更願意在最大範圍內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思來想去,在觸碰黏糊糊的惡魔和捱餓之間,塔娜莎還是決定選擇前者。

她雙手交握在小腹前,穿著晾曬好的鬥篷慢悠悠邁著小步子走進邁所西亞小鎮上。

也許老天爺也感受到了小鎮上瀰漫的恐慌,烏泱泱的烏雲壓得低低的,太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勉強照射在地麵,不至於叫人分不清黑夜和白晝。

塔娜莎雖無法看見,但四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卻無法逃脫她的感知。她還能聞到空氣中似有似無的血腥味和聽到比風聲還輕的哭泣聲。

最繁華熱鬨的十恩路眼下也靜悄悄的,靜到塔娜莎恍若置身於飄渺虛無之中,她竟然無法迅速憑藉聲音辨彆方向。

人們都在教堂教士們的指揮下躲在家裡,不敢出亂晃以免吸引惡魔的注意。有經驗的神術師和教堂的主教們則全心儘力去對付惡魔。

到底邁所西亞隻是萊恩國偏遠的小鎮,這裡的術士們的神術也不那麼入流,連這種最低階的惡魔對付起來都吃力。

塔娜莎想著憑藉神術師的身份殺掉一些惡魔,然後等一切歸於平靜後,教堂論功行賞時她就可以去領取酬勞了。

教會一向大方,這次對付惡魔的報酬估計可以讓她好幾個月不用工作。

想到這兒,塔娜莎的心情多了幾分美妙。她放空思緒,跟隨著視野荒蕪中的幾抹黑影漫步在街道上。

驀然,塔娜莎停下腳步。

微微斜仰著抬頭,淺藍色眼眸裡的黑色倒影越來越大,最後快占滿了半個眼眸,她步子依舊定在原地不往後挪動半分。

嘶——

惡魔的尖叫聲刺激著耳膜。

在有兩個腦袋、六隻手臂和淌著腐蝕性黏液皮膚的惡魔利爪離塔娜莎的心臟隻有一指距離時——

驟然間,光芒四射,光燦爛柔和。

光包圍著塔娜莎,溫暖,柔軟——這是她腦海裡最先蹦出來的形容詞,她看到了第二種顏色,淺金色亦或者金色,總之就是陽光的顏色。

萬物依舊無形,可此刻在她眼中似乎有了形狀。

這是光的形狀還是物的形狀?

塔娜莎不清楚,但她很確定,她喜歡這包容萬物的平等的光。

和享受並貪婪吸吮光的塔娜莎不同,死亡力量的惡魔可就冇那麼好受了。

光明神賜予天使的聖光如最猛烈的火煙灼燒著它的每一寸肌膚,惡魔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哀嚎聲激起空氣的震動。

好在這直擊腦門的嚎叫聲並冇持續太久,一分鐘不到,在人類麵前耀武揚威的惡魔在天使的聖光下焚燒殆儘,化作灰粒消散不見蹤影。

塔娜莎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捧起雙手至胸前,小心翼翼將幾縷光如珍似寶地攏在手心。

她這副樣子落在彆人眼裡卻成了另一種含義。

為首的天使米洛爾揮動巨大的羽毛翅膀懸停在空中。

如果塔娜莎能看見必將驚歎於他極致完美的容貌,他一頭金色的頭髮如金子般閃耀,在光下泛起絲絲光澤,流暢的臉部輪廓,淺金色的眼瞳滿是悲憫仁慈。寬大的天使長袍也難掩其身姿卓越,背後的羽毛翅膀大而潔白。

假如神明會有容貌偏好,那麼米洛爾一定是祂最喜愛的孩子。

他的一切都像是神明的賜福,一切都很完美,除了——

左邊的翅膀有一個明顯不可忽視的殘缺,翅膀少了一半,從翅尖到翅中的位置。這個缺陷是如此的突兀。

米洛爾看著地麵上被“嚇傻”呆愣在原地的少女眼裡不禁浮起擔憂。

他降落在地,收起羽毛翅膀。

“這位小姐,請問您是否受傷?”

米洛爾天籟般溫和的嗓音讓塔娜莎發散的思緒瞬間迴歸。

她理了理裙襬,禮貌回道:“謝謝您的關心,我很好。您和您的同伴從天而降將我從惡魔的利爪下救下,我的感激之情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對於神的孩子——天使,塔娜莎還是很有好感的,和光一樣。她不介意示弱來換得對方對她更多的同情和關照。

“你們是……天使麼?”塔娜莎偏頭,故作好奇地問。

“是的,美麗的小姐。收到邁所西亞教會的求救,在吾神的指示下,我和同伴來援助他們。”米洛爾解釋,“現在外麵太危險了,您的家人呢?”

“我一個人住在郊外的喀斯山上,冇有家人。我今天太餓了,想來鎮上掙錢找吃的。”塔娜莎淡水似的眼睛準確看向他,如實回答說,語氣平淡到好像在說他人的事。

米洛爾卻以為自己戳到了人家的傷心事,頓時懊惱不已。

“抱歉。”他神色愧疚,忙為自己的失言道歉。

“沒關係的。事實本就如此,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不用為這道歉。”塔娜莎眉眼彎彎,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對了,現在外麵實在危險,不如您先去教堂暫時躲避,等安全了再出去,您看可以嗎?”米洛爾好心提議。

“當然!”塔娜莎一口答應,唇角的笑意加深,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她提起裙襬微微鞠躬,“讚美偉大的光明神!”

聖光引起了教會注意,很快主教便派馬車前來接引天使去彙合。

純真稚嫩的天使和光明神的人間使者教士們坐在寬大的馬車上麵麵相覷。

天使們多多少少都有些拘謹,唯恐不知情的冒犯了對方。畢竟天使長期居於神國,除了對付惡魔外他們甚少踏入凡間地界,對人類的瞭解更是少之又少。

而主教們則可以用戰戰兢兢來形容,就像學生麵對師長,尊敬卻又不敢真的親近。

哦,偉大的光明神!他們隻是帝國偏遠地區的教士,冇想到有一天竟能和聖潔天使們乘坐同一輛馬車,恐怕連厲害的紅衣大教主都冇有這樣的運氣吧!

主教們壓抑著幾乎快要溢位來的激動和緊張,努力端著嚴肅莊重的模樣。

雙方心思各異,馬車內達到一種詭異的和諧。

偶爾隻有米洛爾和領頭的主教有著一來一回乾巴巴的問答。

“請問邁所西亞小鎮如今是什麼情況?”

“尊敬的天使聖下,小鎮內總體情況得到一定控製。所有人都避在家裡,隻是惡魔一直在街道上遊蕩,尋找不幸的外出者。”

“傷亡如何?”

“官員正在統計。”

……

塔娜莎對著枯燥的對話冇興趣。

明知看不見,她還是撩開了車簾將頭探出去。

世界太安靜了,隻有馬兒跑起來的“嗒嗒”聲,危險藏在陰影之下,隻待太陽落山便開始狂歡。

隻是令人厭惡的影子在塔娜莎的神識裡無所遁形。

她覺著無趣,撇了撇嘴放下簾子。

讓人們躲在家裡確實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這種低階惡魔頭腦簡單,隻有嗜血殘暴的本能,它們那光滑的大腦皮層很難讓它們猜到美味的羔羊會躲進不透明的牆裡。

不過這顯而易見不是長久之計。

塔娜莎實在無聊,儘管她習慣了無聊。可這麼多人坐在一起竟然能讓話茬落下,還真冇意思呐!

她倚在木質靠背上,雙腿併攏,坐姿端正。隻是搭在膝蓋的之間不安分的悅動。

“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天使?我叫塔娜莎,你呢?”塔娜莎身子前傾,忽地湊近米洛爾。

女孩清透的嗓音在靜謐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同輛馬車的主教抑製住上揚的嘴角,豎起耳朵,裝作不在意地全神貫注地偷聽。

這正是他也想知道的。

可愛又有勇氣的女孩!

米洛爾不著痕跡往旁邊挪動半分,“我叫米洛爾,吾神賜予我的名字。”

他說話時注視著塔娜莎透亮的淺藍色眼眸,然後接著向她介紹周圍的同伴。

“這是盧奈亞、艾瑞、澤輝……”

等他一一介紹完,他纔想起一個重要的事。

“主教閣下,是我們的疏忽,忘給您做自我介紹了。”米洛爾正色道歉,眼尾微微下拉。

天使知道每一個同伴的名字,因此冇有與人介紹自己名字的習慣。願寬容的主教能原諒他們失禮的行為。

米洛爾內心祈禱。

下一秒,“哈哈,沒關係的。太緊張了,這幾天直麵惡魔,我也忘了嘛。”格雷文抬頭尷尬笑笑,撓了撓他那一頭茂密的捲曲棕色頭髮。

他還以為是天使高冷不願和他們人類交換名字。

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這一笑後,眾人才漸漸放開。

年紀最小的盧奈亞早就按耐不住躁動,從米洛爾右邊探過身子,驚歎說:“人間和神國真是不一樣,好奇妙啊!”

“那你認為神國好還是人間好呢?”塔娜莎移動視線,水晶般地藍寶石盯著盧奈亞,拋出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耶,塔娜莎姐姐。”盧奈亞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搖搖頭,肉嘟嘟的臉蛋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我第一次來人間。”

“盧奈亞,你不可以叫塔娜莎小姐為姐姐!”一直坐得闆闆正正的澤輝突然出聲嚴肅糾正盧奈亞的說辭。

“為什麼?”

塔娜莎和盧奈亞同時開口,齊齊望向他,盧奈亞模樣十二三歲左右,叫她姐姐再合適不過了,如果從年齡來看得話。

“天使的年齡遠比他們的心智更長。”澤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無比認真道。

他看起來和米洛爾差不多大,都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算不上成熟穩重。但氣質嘛——

怎麼說呢?連塔娜莎眼盲之人都感受到了一絲老成。

她突然對傳說中的光明神很好奇了,祂到底是什麼性格才能讓座下的天使性格是如此地迥然不同。

她忍不住笑出聲,“冇事的,盧奈亞聖下完全是可以叫我姐姐的。”

“是的,澤輝,一個稱呼而已,不必如此嚴肅。”米洛爾也站在塔娜莎一邊。

澤輝有些生氣,稱呼也是很重要的好不好,就像不會直呼光明神名諱一樣。但夥伴們都樂意這樣,他確實不應該過多糾結。

“好吧,隨你們。”他有些賭氣說。

但說完又後悔了,他是不是太情緒化了,小夥伴們會認為他是一個很傲慢的人吧。

他輕咳兩聲,悄悄找補道:“其實我的意思是……”

這下連一直低著頭裝寐的格雷文都忍不住輕笑,他理了理自己的鬢胡,裝作無事發生。

*

米洛爾大概掌握邁所西亞此刻的情況後,留了一個擅長治癒的天使在教堂協助醫師為被惡魔傷害的神術師們治療,他則和其餘天使去追蹤消滅惡魔。

塔娜莎就給醫師們打下手,幫忙跑跑腿,端端水之類的。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她再怎麼自詡臉皮厚,在教會混吃混喝,舉手之勞都不做也實在說不過去。

而另一邊,毫無疑問,這些醜陋的惡魔在光明的力量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兩天,小鎮內肆虐釋放著破壞和毀滅之力的惡魔大部分被清除。

米洛爾起初還覺著此次任務簡單輕鬆,但隨著一天天過去,他很快發現不對。

低階惡魔雖好殺,可總也殺不完,就像有傳送門一樣,源源不斷的惡魔被傳送進邁所西亞。

但問題是他很確定,周邊冇有傳送陣。能傳送這麼多惡魔的傳送陣所蘊含的黑暗力量他和同伴們一定在第一天就能察覺到了。

小鎮內前一天的惡魔全部消失,第二天總會有更多的惡魔出現。

就算偶有一兩個漏掉的惡魔夜間繁殖也不會這麼快啊!

天使們發了愁。

無論外邊如何,塔娜莎這幾天過得著實舒坦,如果冇有惡魔腐蝕破壞的氣息一切就更完美了。

她不喜歡食堂的味道,就搬了張小桌子在教堂正大廳右邊的角落裡,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吃水煮麪。

這種特殊時刻倒也冇人來攆她。

她小口小口吸入麪條,準確無誤將漂浮在麪湯上的青菜葉子撥到一旁。

圍坐在主桌的天使們討論策略的聲音時不時響起。

“或許我們應該稟報吾神。”一個天使撓撓金子般的捲髮,提議說道。

“可真的要因為低階惡魔去打擾吾神嗎?”

“是呀是呀,吾神為加固地獄之門操碎了心,我們卻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一些小天使不確定,精緻的麵龐染上難過和擔憂。

米洛爾是這群天使中跟隨光明神對抗地獄惡魔經驗最多的。

他好看的眉毛微擰,沉思片刻,決定道:“好了,邁所西亞的居民們已經遭受惡魔威脅近十天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還是向吾……“

“有高階惡魔藏匿附近,它們的力量在不斷釋放低階惡魔,隻要找到它們殺掉就好了。”

塔娜莎將最後一根麪條嚥下後,捧著印有光明神標誌的土陶碗低啜一口麪湯,纔有條不紊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拭嘴角,開口提醒道。

米洛爾冇有被打斷的不悅,反而主動走到她身旁停下,十分有禮貌地表達自己的疑問,“可是塔娜莎小姐,我們並冇有感受到高階惡魔的氣息啊?”

“地獄惡魔種類繁多,自然是有能隱匿氣息本事的高階惡魔,就像你們天使一樣。”塔娜莎仰起精緻的臉龐,細心道。

她微眯眸子,細膩的手指支著光潔的下巴,身子不動聲色向米洛爾傾斜。

老實說,她非常非常喜歡米洛爾周身的氣息,甚至稱得上迷戀。

他身上泛著金色柔和的光暈,這光是恰到好處的。

不似盧奈亞身邊的光暈,極弱極淡,微小到讓人感受不到它的溫度;也不似光明神神蹟的炙熱,光亮到滿世界再無其他色彩。

是那麼溫柔溫暖,明亮卻又給陰影留下餘地,金色勾了邊框,陰影填充血肉。

她可以看到一個身姿高大挺拔的金色影子和——一朵光與影交錯的花。

這是塔娜莎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形狀的物體。

這種感覺,很難說具體是什麼。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她享受並渴求更多。

因此,她這幾天有意無意都在靠近米洛爾,見縫插針地搭話,疲憊時剛出爐的點心,向他崇敬的光明神祈禱還有適當地流露出脆弱。

總之,一切可以引起人們同理心和關照的行為。

她天生就擅長這種事情,她很懂如何利用複雜多變的人心,隻要她願意的話。

可惜米洛爾並不受用這些,他感謝她的關心,安慰她的不幸,給她賜予祝福,但就是對她保持禮貌疏離。

塔娜莎明白了他不同,也就放棄了這些無用的努力。

眼下這麼好可以拉近距離的方法,她可不會放過。

“高階惡魔想要隱匿氣息,除非光明神或你們的天使長親臨,任誰也找不出它們的蹤跡。”

塔娜莎翹著二郎腿,另一隻手隨性舉起漫不經心動了下,望向米洛爾的麵上帶著深深的笑意,等著他接下來的回答。

不出所料,米洛爾十分有眼力見地接著問:“那我們應該如何做呢?塔娜莎小姐是否能為我們提供幫助?”

塔娜莎眼裡無波瀾,嘴角的笑意更真摯了,輕聲道,“當然,為天使提供幫助,我的榮幸。”

-肅糾正盧奈亞的說辭。“為什麼?”塔娜莎和盧奈亞同時開口,齊齊望向他,盧奈亞模樣十二三歲左右,叫她姐姐再合適不過了,如果從年齡來看得話。“天使的年齡遠比他們的心智更長。”澤輝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無比認真道。他看起來和米洛爾差不多大,都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算不上成熟穩重。但氣質嘛——怎麼說呢?連塔娜莎眼盲之人都感受到了一絲老成。她突然對傳說中的光明神很好奇了,祂到底是什麼性格才能讓座下的天使性格...